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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新探

陶渊明故里新辨

发布时间:2009-06-12 12:12    点击:次     发布人:陈 新  来源:

 

陶渊明故里新辨

   

 

    提要本文旨在阐明陶渊明的籍贯故里、几经迁居之地,都是在东晋时期与九州县并立,直到公元412年才撤消并入到九州县的寻阳县,即今九州市(城区)、县介于庐山、长江之间的平湖(七里湖、八里湖)周边地带。学术界大致认定的陶渊明始居九州,继迁上京,复迁南村的渊明故里说,不符合史实和常识。

关键词陶渊明  寻阳  九州  上京  故里

 

    关于陶渊明的籍贯故里,撇开县地之争,学术界比较一致可得论定者的意见,按照朱自清先生的说法:陶谱诸事,可得论定者,约有四端。"其中第三点:陶渊明始居九州,继迁上京,复迁南村。”(摘自中华书局86年版许逸民校辑《陶渊明年谱》附录之朱自清先生专论《陶渊明年谱中之问题》一文)是近、现代学术界至今还大致认同的意见。

    对此,笔者原来未作深究,也基本认同这个意见,尤其赞同朱自清先生在《陶渊明年谱中之问题》一文中,针对地方上的陶渊明故里之争所说的然千百载后,必指某处为是,某处为非,亦未免凿矣,兹故不及焉。的学人姿态。认为今人实在已无法考定一千五百多年前去世之陶渊明,其故居究竟在今何地何处?有关陶渊明故里的县地之争,不是纯学术问题。

    及至去年,为市政协文史委所编《九州之谜》一书,撰写一篇陶渊明籍贯故里考辨的文章,钻进了故纸堆,再一次比较深入的解读陶公诗文,查阅相关诗人生平故里的文献资料,我这才发现,问题远远不是那么简单。中国传统文化的弊端,对于历史人物的认识和理解,尤其是对历史人物生平、故里等等诸多难免不涉及到地方影响的问题的研究,历来就存有不少偏差和迷误。

    由近、现代著名学者,研究陶渊明的专家,古直先生提出来的,得到朱自清,许逸民等诸多研陶大学问家首肯,现在北京大学王瑶教授编注《陶渊明集》仍然采信的:陶渊明始居九州,三经移居,上京——南村——浔阳。这一似是而非,折中意见的故里说,其实还是按照唐、宋朝以后的地志、谱牒,忽略或者故意抹灭了史传所称之九州,实际上还有一个寻阳县并入之来历,不辨此九州(史传所称九州)非彼九州(渊明在世,公元412年寻阳县并入之前的九州),从而将陶渊明47岁之前显然是在东晋寻阳县的故里,强说成了是在今庐山南麓,根本不属东晋寻阳县辖地,后人所称有所谓渊明醉石遗迹,故屋、祠、墓址的今九州县西南马回岭及其毗邻的星子县境内。

    这一不辨寻阳、九州二县建制沿革之变化,主要是受朱熹任南康太守期间,与友人通信所称渊明此中人。以及他援引上古文字二字可通用的特例,曲说了一个上原即上京”(星子县原来称作上原的玉京山,即渊明《还旧居》诗畴昔家上京的上京)无根之谈的影响,进而导致地志编排,学人失察,逐步形成的近、现代学者研究、论定陶渊明故里的旧说。深究起来,显然有悖史实和常识,不符合渊明诗文可供考辨的线索。

    古直先生是一位治学严谨的学者,他读出了《还旧居》诗过从旧居而非还归旧居的真意,也注意到了渊明多有与州郡县官吏交往的事实,因而,他考定南村当在浔阳城附廓。然而古直先生却又要迁就朱熹的上京说,在他所著渊明年谱中,称渊明终焉上京,即晚年临终之前还是迁回了上京。朱自清先生虽赞同古直九州——上京——南村——浔阳故里说,但是对于古直未申其说终焉上京说,也批评道:古氏既信颜诔卒于寻阳,实无从再持此论。不当扯出一个自相矛盾的说法。

毕竟,这一批很著名的学者,他们还坚持治学原则,还保留了南村——浔阳,这后半截子正确意见的故里说,不完全等同于纯属县地之争的星子县的上京说。因此,笔者提出的新辩意见,旨在阐明渊明故里并非寻阳、九州二县并立时期的九州县;渊明《还旧居》诗畴昔家上京的上京,不是星子县的玉京山,更不是后人曲解,所谓渊明写作此诗之后还归的旧居。进而探求渊明故居,南村居,终老卒葬之地,始终都是在公元412年并入到九州县之前的东晋寻阳县境内,即今九州市(市区)、县庐山北麓七里湖、八里湖(东林寺附近称蛟滩湖,玉兔山附近称陶家湖)周边地带的史实和常识性的依据和线索。不涉及太过具体的县地之争。

    九州是正史所载。《宋书》、《南史》、以及梁昭明太子所撰《陶渊明传》,都是称陶渊明为浔阳九州人。就这些史传的撰写时期,寻阳县已并入到了九州县,不加分辨,统称渊明故里,这原本不错,只是不够确切,没有交代寻阳县并入的来历。唐代人编撰《晋书》,其中《陶渊明传》不载渊明籍贯,其时或已存疑,或有争议,至少是没有确定一致的意见,宁缺毋滥,不采信不确切的九州说。唐代废了九州县名,继而还废了浔阳县名,唐人所撰史传不载渊明籍贯,留下一个不解之谜,也让后之盐意编排渊明故里不辨寻阳来历者,更多了一点无正史确切记载约束的可乘之隙。

    距陶渊明去世50余年的沈约,100余年的萧统,他们编撰《陶渊明传》时期,按照当时的地方建制,陶渊明故里所在之地,确实只有一个浔阳郡所辖的九州县,但是此前,陶渊明在世时,47岁之前,却并非只有一个九州县。

    根据《晋书·地理志》的记载:从渊明曾祖陶侃还在世时的晋永兴元年(公元304)“分庐江之寻阳,武昌之九州二县置浔阳郡,属江州。到陶渊明47岁时的晋义熙八年(公元412)“省寻阳县入九州县,九州仍为郡。这之间108年,陶渊明的曾祖、祖、父,以及他自己47岁之前的祖籍,籍贯、故里的所在县地,都非常明确是那个只存在108年,到公元412年却撤消了的寻阳县,绝非这同一个时期,与寻阳县并立的九州县。

    这一基本史实,最有力的铁证是渊明同时代人,与渊明情款,即渊明生前好友,做过渊明在寻阳县尚未撤销时期之邻居的颜延之,是他在陶渊明死后所作的那篇《陶徵士诔》。

    诔称有晋徵士寻阳陶渊明,南岳之幽居者也元嘉四年月日,卒于寻阳县之某里。确切说到了渊明去世时已废名15年之久的前朝旧县,即晋义熙八年之前的寻阳县,是宋元嘉四年去世之陶渊明,按照旧县名称而应称说的生卒之地。

    颜延之在这篇相当于今人所写的纪念性文章的诔文中,使用了旧县名称。这里有一个最起码的常识性的问题,即陶渊明如果不是籍贯寻阳IEl县,是合并前的九州县,颜延之不可能,也没有任何理由,在寻阳县废名15年之久之后,在渊明去世只有一个九州县的县名之时,强要颠倒过来妄称寻阳县的道理。没有这种可能性。因此,史传所称渊明寻阳九州人,深究起来,不够确切,让后之不深究者,误以为史传所指九州县,等同于东晋二县并立时期的九州县。

    陶渊明籍贯东晋寻阳县,有一个他的曾祖陶侃本鄱阳人。吴平,徙家庐江之寻阳”(《晋书·陶侃传》)的来历。陶侃后来封长沙公,死后也葬于长沙封地。但陶侃有十七个儿子,除了袭长沙公封地,以及另有几个较发达外任为官未留居寻阳故里者外,其他子孙后代,多数都还是留居在寻阳县的故里。

    史、志记载侃传第八子,即渊明八叔公光禄勋寻阳陶范,于太和元年(公元366)帮助河南高僧慧永在今东林寺一带始建西林寺。陶范能就近给慧永捐地建寺,足可说明渊明祖籍,陶侃留居寻阳的后代子孙,陶氏家族聚居之地,当在距今东林寺不远的依山傍湖地带。

    陶渊明的籍贯故里,不是东晋时期的九州县,是与之并立,至晋义熙八年才撤消并入到九州县的寻阳县。这在陶渊明的诗文中,虽无明确记述,但是陶渊明在晋义熙八年撤消了寻阳县之后,却先后在《与殷晋安别》、《赠长沙公》、《答庞参军》三首诗的小序中特别提及浔阳,提到这个与他故里相关的浔阳城。而渊明全集,除酬答唱和诗涉及官职者外,无一处提及九州,这也从侧面佐证,渊明非籍贯二县并立时期的九州县。另外,还大致反映了渊明晚年,晋、宋易代之际、之后,或有一些故国旧县的情结,因而他的生前好友颜延之,在诔文中特别用上了寻阳县的名称。

    东晋时期,庐江之寻阳,原来县城是在今湖北省黄梅县的境内。晋王室政权为了便于对沿江各郡的管理,设立一个江州,特别划出庐江之寻阳,武昌之九州二县,成立了一个浔阳郡。寻阳县是州、郡首县,因而迁治江南原汉代灌婴所筑之盆城。这大概也是今九州市区,虽然地处长江以南、庐山之北的重阴之地,却反而自晋末以来,得名浔阳城的来历。

    晋义熙八年之前,作为州、郡首县的原庐江之寻阳,跨江而治,辖地包括今九州市(市区)、县,湖北省黄梅县,以及安徽省宿松县部分地区在内的沿江滨湖地带,还包括庐山,以及庐山脚下这一段的沿江地区。

    汉、晋古九州,得名于境内的九州山,地处今九州县西南一带山区,含今星子、德安、以及瑞昌市的部分地区。与当时陶渊明距州、郡、县同城而治之浔阳城当不致太远的寻阳县故里,实际上并非同一个县。渊明诗集中酬和的刘九州,是已经退下来了,到了寻阳县的东林寺,与慧远大法师结莲社的隐士;酬丁九州,则是在寻阳县撤消、并入九州县之后,这时的九州县治,已取代寻阳县迁入了州、郡、县同城而治的浔阳城。渊明酬和的丁九州,是住进了浔阳城的九州令。

渊明始居九州之说,实质上是以史传不确记载,迁就唐、宋以后地方志,以及陶氏后裔逐步编出来的,大约与这后来陶氏后裔迁徙定居之地相关联的,不符合史实和常识的渊明故里说。

    东晋寻阳县,即今九州市、县沿江滨湖地带,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因而也是战祸频扰之地。当时,自渊明曾祖陶侃由鄱阳迁入寻阳,到渊明去世,东晋王朝偏安一隅,以至晋、宋易代时期,相对而言,还算是相对比较平稳的时期。历史上的这一时期,寻阳——九州也经历了一些战祸,这在渊明诗文中有所反映。后来历朝历代,这一地区更是战祸不断,人民流离失所。元末明初,该地区(九州市、县沿江滨湖地区)几无累世定居者。明代以后,才逐步恢复了由外地迁入者定居下来,而后逐步发展到后来的民居规模。

    因此,陶侃或陶渊明的后裔,在这一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很自然的向周边较偏远的地区迁徙;其子孙后代,对唐、宋以后名声渐隆的先祖陶渊明,也很自然要编出一些与他们后来定居之地相关的故事来。所谓遗址、遗迹,遗物等等,大多是编出来的,可信程度非常有限。

    陶渊明受其祖上一辈发达为官者,为了争夺陶侃遗留下来的长沙公爵位、封地,兄弟反目,互相残杀,令陶氏族人心寒齿冷的惨痛教训的深刻影响,终生不愿为官,甘愿自食其力,固穷守节,安贫乐道,追求九州自由。这对他的子孙后代也必有一定影响。他在《与子俨等疏》一文中,强调要他几个儿子分财无猜"兄弟同居,兄弟之间要团结友爱等等。这大概正是有鉴于家族史上兄弟相残的沉痛教训,因而在其自感大限不远,临终之前对后辈的殷切嘱咐。陶氏家族史上兄弟反目,骨肉相残的惨烈事件,对于陶渊明的个性形成有着非常重大的影响。这是他有别于中国历史上的其他诗人,真的不肯做官,因而也是别人怎么也学不来的特殊品质之形成的渊薮;这也是他死后百余年的后代子孙,梁代康王秀任江州刺史时期还居近浔阳城的陶氏后裔,到唐、宋朝以后,逐渐南迁到了距浔阳城较远的今星子县境内的一个家族性的内在原因。

    史载梁康王秀任江州刺史,到任后听说陶渊明的曾孙为里司(村官),叹而后即日辟为西曹(州吏)。可见其后代子孙,当时,百余年后,还居近浔阳城。

    到了唐代,  相去五百年之后,白居易游庐山,经九州,过栗里,写了一首《访陶公旧宅》诗。诗中所称九州古村落,栗里旧山川的陶公旧宅,其时已并非晋、宋时期靠近浔阳城的陶公旧宅。自居易贬任江州司马时期,县名浔阳,其所辖含今德安、瑞昌、星子以及九州县西南山区一带,唐初曾一度分设稍后即废仍并入了浔阳县的楚城县,实际上就是更早以前非渊明故里,汉、晋古九州的县地。渊明后裔,逐渐迁徙到了这一地带,定居下来之后,不详说来由,自称是陶公旧宅,因而逐渐形成这么一个:听起来真好像言之凿凿,深究起来显然有悖史实和常识的误区与盲点。

    之后,再过去几百年,到了明代中叶,江西提学李梦阳,据一块断碑刻有靖节先生故里字样,断定被大水冲出断碑附近地带是渊明故屋、祠址田。当时,距州府所在浔阳城90里的德化县楚城乡(今九州县马回岭),已无从找到陶氏后裔,只好从星子县境内拉来一个姓名陶琼者领业并继嗣香火。该断碑,仍然还可能是星子县境内陶氏后裔纪念先祖的物品,被大水冲到了毗邻的德化县。李梦阳强拉硬扯,把渊明早已迁离距城、距官道太近之寻阳的后代子孙,又拉来一脉繁衍到了这个太靠近交通要道的楚城乡。民国时期,这一脉陶姓子孙,繁衍到了20户,70余人,于1938913,遭入侵日寇残杀,一次被屠杀48人。

    粗略说来,渊明故里不等同于其后裔居地;渊明后裔是逐步迁离自陶侃而至渊明几代人所居之距浔阳城太近,距战祸频扰之官道太近的寻阳县的祖宗故里。陶氏后裔后来定居之地所有相关渊明故里的遗址遗迹遗物等等,都不过是唐、宋朝以后,甚至明、清朝的产物。因此,宋人所题醉石,明人所建陶祠,清人所立陶墓,都只是纪念陶公的文物,弘扬地方光彩的景观,并非考辨渊明故里的确证。

    渊明始居九州,继迁上京,复迁南村之说,根源是忽略了晋末,陶渊明47岁之前,他的故里并非那时的九州县。而后史传所称渊明浔阳九州人,原本就不够确切,再经过后人曲解,更加违背了史实和常识,与颜延之的诔文以及渊明诗文所能读解的线索,相去更远。

    上京即星子县玉京山的说法,正是在忽略了寻阳、九州二县并立时期,渊明祖籍故里寻阳,不可能是汉、晋古九州的前提下,故意曲解、扩大史传所称九州县的辖地范围,朱熹始作俑,而后逐渐演化出来的一个无根之谈,弥天大谎。

    渊明诗文,有两处提及上京。《答庞参军》诗日大藩有命,作使上京。序称庞为卫军参军,从江陵使上都,过浔阳见赠。可知上京即上都,晋王室所在之京城(今南京市)。《还旧居》诗畴昔家上京,六载去还归。上京何处,是否还是京城?宋代编撰渊明年谱者,王质,吴人杰,这两位专门研究陶渊明的学者,都是持上京即上都的观点,但是未能通解六载去还归的行止,留下一些疑问。

    朱熹是宋代大儒,大学问家,一代宗师。但他并非致力于陶渊明的研究,他是在任南康郡(治所即今星子县城)太守期间,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也是在相传是陶公醉眠处为作归去来馆于其侧。并且又还是由于地之主人请益坚,因而在他离职去郡后,为地之主人题写了醉石二字。

    朱熹任南康太守期间,出于崇敬陶公的善意,或也有一些地方官的立场,受到其时历经战乱逐渐南迁到了星子县境内定居下来的陶氏后裔,难免不会不编排一些纪念先祖的遗址遗迹的影响,未作深究,与友人通信说了一下渊明此中人。另外,他还援引古文字可通用的特例,曲说渊明《还旧居》一诗中的上京,应该就是星子县境内原来称作上原的玉京山。朱熹说:庐山有渊明古迹,日上原,渊明集作京,今土人作荆。朱熹虽妄断渊明把上原写作上京,但他还只是说庐山有渊明古迹,没有把上原即上京’’的玉京山直接说成是渊明的故居所在。

但是,以朱熹的名望,影响所及,不仅后之地志直接把渊明《还旧居》一诗中的上京说成了是星子的玉京山。而且还影响到近、现代,即使是朱自清,王瑶这样著名的学者,也好像不敢深究,不愿深究。明知朱熹之说未可考信,仍然信而不疑,疑而不辩。

朱自清先生《陶渊明年谱中之问题》折中其说:上京乃山名,渊明旧居所在也。其说盖本诸宋人地志,《朱子语录》及《与人书》,《吴师道诗话》,虽尚未可考信,或不为无根之谈。大概是碍于朱熹的名望,疑而不辩。

    王瑶先生注解陶渊明《游斜川》一诗并序,也很能说明朱熹名望对当今学者的影响。

    《游斜川》诗并序,不很长,为便于解说,照录如下:

    酉正月五日,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鲂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乘和以翻飞。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欣对不足,率尔赋诗。悲日月之既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

    开岁倏五日,吾生行归休;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气和天惟澄,班座依远流;弱湍驰文鲂,闲谷矫鸣鸥。迥泽散游目,缅然睇曾丘;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

    王瑶先生的注解是:曾城山名;南阜庐山。另还援引《淮南子》记昆仑山有曾城九重,是神仙所居。解说:渊明因目前所望的曾城与昆仑仙居的名称相同,因此说遥想灵山,有爱嘉名。进而把诗中的曾丘,注解为:曾丘即曾城山,上有落星寺。

    王瑶先生硬是要迁就、附和朱熹扯出来的上京说。对诗文不难看出:渊明与二三邻曲临长流,望曾城班座依远流迥泽散游目缅然睇曾丘;欣对、感赋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顾瞻无匹俦的曾城(诗中大概是为了押韵写作曾丘)显然是渊明与二三邻曲,泛舟长江某一段可能是称作斜川的江上,面对着的庐山,遥望中的庐山。视而不见。把渊明显然是用来指代庐山的昆仑山有曾城九重的灵山嘉名,硬要注解落实到星子县境内一个俗称牛屎墩,根本不可能在远流迥泽的船上,顾瞻无匹俦的小土墩上。

    笔者列举这两个例证,一者说明上京说的来历,二者说明上京说对学界的影响。进而是要阐明笔者对这个上京的认识和理解。

    纵观自宋迄今各家年谱,以及考辩陶渊明籍贯故里者,竞很少有人涉及寻阳、九州二县撤并之差别,多数都是纠缠在一些地志、谱牒扯出来的莫衷一是的争议上。大前提出了偏差,因而对渊明诗文,相关故里之作的解读,就更多一些曲说和误解。

    渊明虽辞官,但并不弃世;虽归田,但并非归隐。从他的诗文集中,我们可以看出,他一生的各个阶段,从未断绝与居地附近州、郡、县官吏的交往。酬刘九州、别殷晋安、和戴主簿、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宜三郎、赠羊长史、赠长沙公、酬丁九州、和张常侍、答庞参军、于王抚军座送客等等。都说明他一生各个阶段,虽几经迁居,但始终都是住在距浔阳城不远的沿江滨湖地带。不可能是住在距浔阳城一百多里外的,其后裔所称有所谓遗址遗迹的栗里玉京山。他的标明辛丑岁(公元401)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诗日叩极新秋月,临流别友生。是说到了江边与友人话别;《停云》诗八表同昏,平陆成江。也还是说明居近长江,而非大湖;《时运》诗袭我春服,薄言东郊。山涤余霭,宇暖微宵。"显然是说居地东侧的南山,即庐山。

    渊明辞官归田之前所作诗文:东园种树,西园种菜,南亩是湖边的水稻田的这些情景,符合当今东林寺附近依山傍湖地带的特征。渊明故居、归园田居,遇火迁南村居,以及最后卒于寻阳县之某里的晚年终老所居之地的确切地点,今虽无法断定。但是,据渊明诗文提供的线索:《止酒》居止次城邑;《杂诗》素月出东岭;标明丙辰岁(公元416)八月《于下.、撰田舍获》的戳力东林隈扬楫越平湖郁郁荒山里,猿声闲且哀。等等。我们可知其居地近城,东面有山;还可知公元416年,渊明50岁,迁离南村居之后,他晚年终老所居之地,显然是在这个靠近庐山,同时也距浔阳城不太远的平湖周边。

    综而论之,我的结论是:渊明故居在今东林寺附近的七里湖畔(蛟滩湖);南村居在今靠近九州市开发区的八里湖畔;终老卒葬之地,按照《于下洪田舍获》一诗的描述,当在今七里湖和八里湖交界的玉兔山附近,原来称作陶家湖的湖边。

    古今沧桑,今己无复再现一千六百多年前渊明故居之情景。但是,尊重史实,不违背最起码的常识,我认为首先应当纠正唐、宋朝以后,地志、谱牒编排,学人失察,从而逐步形成,显然不符合史实,从常识角度说不通,说不过去的九州——上京——南村故里说。

    渊明始居寻阳县陶氏家族的聚居之地,遇火之后迁居靠近寻阳城的南村,终老卒葬之地仍然是在寻阳县之某里。这些都很明显符合《颜诔》、《晋书·陶侃传》,以及渊明诗文可考的史实或线索。不故意曲解,扩大史传所称渊明寻阳九州人"之九州县的概念外延,实际上也并不妨碍对渊明故里是前朝寻阳县的认识和理  解。即使不辩寻阳、九州二县之变迁,从常识角度,也不当编出一个距浔阳城百里之外的星子县玉京山是渊明《还旧居》诗所涉之上京的故里来。

试想:古代交通不便,距百里之外,渊明何以常往庐山,州官王弘何以于半道栗里邀之而至州?居百里之外,渊明何以与因居浔阳,移家东下曾一度为邻者殷晋安别;何以赠经过浔阳"共族祖之长沙公诗;何以答过浔阳见赠庞参军三复来贶,欲罢不能的酬和诗?

检索唐、宋朝以前,无论正史记载或民间传说,都未见有渊明故居距浔阳城太远,在浔阳城百里之外的任何依据。至于唐、宋朝以后,陶侃或渊明后裔,以及相关地方所谓有渊明遗址、遗迹、遗物等等,实际上大多数都不过是、。陶氏后裔为纪念先祖而编排出来的民间传说,发扬光大而添为地方景观,并无不可,但不能作为后之学者,欲考证陶公故里者,所能不加甄别而采信的历史依据。

    九州——上京故里说的逐步形成,除了朱熹上原即上京"之说的巨大影响之外,还有一个诸多学者,不辩寻阳并入九州之来历,为尊者违,附和朱熹,有意无意,曲解误解渊明《还旧居》一诗的来由。

    朱自清先生在他的《陶渊明年谱中之问题》一文中说:《还旧居》诗,说者最为纷异。’’

    宋代王质,吴人杰的二家年谱,尚不受朱熹影响,持上京即京城的意见。后之学者,则无不受到朱熹的影响,否定上京即上都的京城说,但也更加纠缠不清《还旧居》一诗相关行止的解说。

    《还旧居》一诗,撇开朱熹上原即上京之说先入为主的影响,实际上并不难解。诗日:

畴昔家上京,六载去还归。今日始复来,恻怆多所悲。阡陌不移旧,邑屋或时非。履历周故居,邻老罕复遗。步步寻往迹,有处特依依。流幻百年中,寒暑日相推。常恐大化尽,气力不及衰。拨置且莫念,一觞聊可挥。

诗的起首四句,大意是说:很早以前住过上京,前后六年,去而复还的IEt居,今又隔了好几年始复再来的这个IEt居,所见都是一些恻怆可悲的情景。中间是展开说这个今日始复来"所见的情景。最后两句,结合王瑶先生陶诗系年,与《还IEl居》一诗大致同时所作的《赠长沙公》诗并序推断:渊明遇火迁离故居多年之后,这次是陪同长沙公修祠祭祖,隔了不少年才又始复再来这个儿时旧居,陶氏家族祖宗祠堂所在的IEt居。因而挥酒祭祀,感慨不已,写下了这首显然是表达过从IEt居,追怀感叹悲怆心情,并非表达什么还归定居之意的《还旧居》诗。

    与此同时之作,另有一首《悲从弟仲德》。诗日:衔哀过旧宅,悲泪应先零门前执手时,何意尔先倾"。与《还旧居》诗是一样的表达过从而悲,更具体落实到了一个对渊明遇火迁离时还执手相送,而今却早已亡故的从弟敬德的追怀感叹上。诗末迟迟将回步,恻恻悲襟盈。几乎就是《还旧居》诗步步寻往迹,有处特依依未尽之余音。显然是说依依、迟迟,过从而悲的情景,何来还归定居之义。

    诗无达诂,虽然还可以从不同角度认识和理解,但是无论如何,再怎么曲为之解,笔者以为,从《还IEl居》一诗中,我们是根本读不出各家年谱,因为纠缠一个上京非上都,上京应该是在古九州县(当然是指包括星子玉京山在内的九州)境内,强要扯出来的,六载去还归是表达渊明离开六年之后,这首诗是说将要还归这个旧居的意思。

    《还旧居》一诗,明摆着是说很早以前的六载去还归,是从对家族的往事追怀说起;是描述今日始复来"所见到的恻怆境况;是表现诗人感叹百年流幻,自己也年老体衰了,大概很难得再来几次旧居,祭祀祖宗祠堂的悲怆心情。

    畴昔家上京,六载去还归。这两句诗隐藏着的旧事,笔者认为,是追述很早以前,儿时在京城住过六年。渊明幼年丧父,少而穷苦,却能够游好在六经,读了很多书,高出一般的晋、宋人物。我推测,他极有可能幼年丧父之后,让那个后来还帮他谋了一个彭泽令做的家叔陶夔,带到京城去读了几年书。

    根据历史记载,晋义熙末,渊明堂侄辈的长沙公陶延寿,跟随后来篡晋自己做皇帝的刘裕征战有功。渊明《赠长沙公》其时经过寻阳县的长沙公,应是自京城九州长沙,顺道经过寻阳县老祖宗(陶侃母亲葬在寻阳县)的故里。修祠祭祖,必然会扯到一些家族旧事,也有可能会扯到原来在京城为官,其时业已过世的陶夔。渊明《还旧居》诗,从这个我以为极有可能的儿时旧事说起,虽未可确证,但不乏可能性的线索(渊明《祭程氏妹》我年二六,尔才九龄。爰从靡识,抚髫相成。其自述12岁丧庶母之时,与程氏妹从初见不识到后来互相关爱的情景,是一可能性的佐证)。至少,比朱熹那个跟寻阳县不搭架的上原即上京的说法,更符合常识性的推断。

    《还旧居》、《赠长沙公》、《悲从弟仲德》,这三首大致同时所作,同为表达家族情怀及其相关追怀感叹的诗作,也证明了陶侃留居寻阳县的后裔,到了陶渊明50岁前后的晋、宋易代时期,他原来的故居,族人聚居之地,大概已开始衰败,相当衰败了。

    渊明此前,遇火迁往南村居前夕,于晋义熙七年(公元411)所作的《祭从弟敬远》一文,以及他自己住屋遭受火灾,不得已迁离故居等等,实际上也吐露了他的祖宗故居,太靠近官道的家族聚居之地,已是灾祸不断的衰败消息。到了渊明迁南村居过后,再迁到一个大概不靠近官道,有山脚、湖畔荒地、洼田可以耕种谋生的地点定居之后,这次陪同长沙公修祠祭祖,过从旧居所见更衰败的情景。推而论之,渊明当此之时,写这首《还旧居》之时,断不会再有迁回这个邻老罕复遗之旧居的想法。诗中也明显没有还归之意。

    渊明《饮酒》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表现了他处乱世而不惑的九州境界。这也是他晚年,迁离太靠近城区的南村居之后,自述其最后定居,晓年终老所居之地,不很靠近车马直达的官道,但也距浔阳城不太远的一类诗作。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说的是在屋东侧的菊园采菊,悠然可见只隔了一小片平湖的南面的庐山。如果是迁回到了东林寺附近庐山脚下的祖居之地,屋旁边的东篱,就靠在庐山脚下,逼得太近,诗人也就说不上什么悠然可见了。再如果是住在星子县的玉京山,就更只能是悠然见北山,见南面的大湖。

    通检渊明诗文,除了叹行役之作《从都还阻风于规林》,描写途中所见崩浪聒天响,长风无息时。有可能涉及鄱阳湖之外。居家时所作诗文,只涉及连接长江的平湖,摇浆越过平湖即可靠近猿声闲且哀的大山。根本找不出一丁点儿居近大湖的影子。

    渊明晚年写过一篇《感士不遇赋》,序称:昔董仲舒作《士不遇赋》,司马子长又为之;余尝以三馀之日,讲习之暇,读其文,慨然惆怅。从这篇序文,我们可知他晚年还做过学堂里的老师。

    按史现金载,晋末寻阳县至后来合并的九州县境内,设过安置北方流民及其官府衙门的侨置郡、县。既是侨置,当必在原先并无多少土著人民房屋村落的荒涂之地建村、建镇。今人在靠近玉兔山附近的七里湖滩发现的所谓晋末至隋古寻阳城遗址,实则只可能是当时侨置郡、县的遗址。由江北迁至江南,集州、郡、县三级官府衙门于一城的浔阳城,不可能弃汉筑盆城而不居,偏要落到这片不可能免除水患之忧的低洼弹丸之地来。

    一些作为九州本地方的学人,偏看重七里湖滩那几块晋代也并非州城才独有的残砖断瓦,置原有史实,以及常识于不顾,硬要否定自东晋以来,作为州、郡、县城之浔阳城的悠久历史,把它说成是隋末才迁而治之的州府。这样一个依据不足,硬要违背史实与常识,缩短本埠历史的所谓考古新发现,实在是对原本就缺乏厚重根基的浔阳一一九州城的一大嘲讽。也暴露了寻阳——九州这一地方上的文人,向来就缺乏根基意识,因而不辨渊明故里,原本是在东晋寻阳县的史实,不顾渊明故里,根本不可能是在距浔阳城百里开外的星子县玉京山的常识,长期以来,任由这一个不确切的九州——上京说,误人视听,未能得以纠正的缘故。真要是有晋以来累世而居浔阳城的子孙后代,断不会任由这个史传不确,后来更编排离谱的九州说,至今仍然不得更正,以讹传讹,三人成虎,几成定论之势。

    陶渊明大概也恰好是居近侨置郡、县,晚年有脚疾而不能躬耕,在侨民学堂里担任过教师。因而他晚年的接触面更宽,见闻更广,所以才写出了与前期相比,更关心世事,更关怀民生疾苦,更九州庶民百姓前途和命运,不单是静穆,也不单是还有金刚怒目的一面,而是,我以为是,实质上更充满热血情怀的好作品。

    笔者原来不很重视这个很难扯得清的渊明故里问题,误认为这与解读诗人及其作品的关系不大。这一次钻进了故纸堆,再钻出来,发现不少问题。突出感觉是:对于历史人物的研究,认知和理解,确实需要知人论世的基础,但更要从人本,文本出发,破除历史遗留下来的盲点和误区,寻找更接近历史,更符合常识的真相。例举古直、朱自清、王瑶,这几位堪称大师的学者,他们对于朱熹之说疑而不辩,信而不疑,甚至还可能是曲意迁就、附和的现象。笔者想要说明历史研究,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树立并且坚持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的立场和态度。

本着这样的观念,本文旨在否定学术界大致认同的九州——上京故里说。提出我自己根据我对相关资料,以及渊明诗文的研读和理解,寻求和推论出来的渊明祖居——南村居——终老所居,终不出东晋寻阳县,今九州市、县所辖七里湖和八里湖周边地带的新说。尚未足完善,抛砖引玉,希行家,热心陶渊明研究者,不吝批评指正。

本文参考书目:

    1、《陶渊明年谱》许逸民校辑,中华书局1986年版;

    2、《陶渊明集》王瑶编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

    3、《九州县志》新华出版社2001年版。

说明本文有关寻阳、九州县的建制沿革情况,除参看《九州县志》之外,另从网上查阅了《晋书》、《宋书》、《梁昭明太子文选》以及手头上的相关资料。

本文涉及对于陶渊明及其诗文的认识和理解,是笔者自1982年以来,编修县志,搜集资料,以及1985年省电大汉语言文学类毕业论文选题陶渊明研究,较长时期研究的心得体会和见解,论题所限,未展开论说。已有《陶诗审美意义初探》(论文)《陶渊明祭祖》(小说)《陶渊明》(诗歌)《陶渊明籍贯县地辩》(专论)正规省、市级书、刊登载或发表。

                                             2004/7/15